我把那个独立的 HTML 文件下载下来,拆开看了。第一个意外是,标题里的数字是真的:1,423,668 字节,约 6,195 行,gzip 后约 443KB。第二个意外是,真正有意思的不是 1.4MB,而是零:没有图片文件、没有音频文件、没有 3D 模型文件。
这个游戏叫 Saltline,一个雨夜集装箱码头的第一人称射击 Demo。它经常被描述成“1.4MB 的 3A 大作”。这个说法错得很有信息量:它不是 3A,1.4MB 也不是压缩技术的胜利。它是一个单文件浏览器游戏,内容不是加载进来的,而是运行时用代码生成的。
先拆开这个数字
构成比总数更重要。大约一半是内联进同一个文件的 three.js,另一半是游戏本身:世界构建、材质、shader、玩家与敌人逻辑、关卡数据、UI 和音频合成。
这就是为什么“文件小”这个讨论经常跑偏。传统游戏大,是因为贴图、模型、动画和音频是数据。Saltline 把这些数据换成了过程。代码比它生成的内容小,不是因为它把内容压小了,而是因为它从来没有把内容存下来。
这也不是史无前例。2004 年的 .kkrieger 就用 96KB 装下过一个完整 FPS。真正新的不是“程序化生成”这个想法,而是写生成器的成本:一个模型、一条 prompt、约八小时,以及据创作者说约 550 美元的 API 账单。
零素材,不等于零内容
场景里有集装箱、叉车、防撞墩、灯杆、铁丝网、托盘、木箱、系缆桩、岗亭、楼梯、检修通道和船。它们没有一个是作为 mesh 加载的,而是由一张“套件表”拼出来,尺寸用的是真实米制:
container40: [12.19, 2.59, 2.44, "paint_blue", "metal"]
container40hc: [12.19, 2.90, 2.44, "paint_green", "metal"]
jersey_barrier: [3.00, 0.81, 0.60, "concrete", "concrete"]
light_mast: [0.50, 14.0, 0.50, "steel_galv", "metal"]
场景本质上是一张坐标表,加上一套拼装函数。箱体、圆柱、挤出体、旋转体组合成道具,静态几何合并,重复物体用实例化。所谓“美术”,在这里不是模型文件,而是尺寸、材质键和摆放位置。
表面也一样。没有贴图图集,代码里有约 29 个表面函数:沥青、混凝土、锈、镀锌钢、花纹钢板、瓦楞板、铁丝网、水……再加一张材质预设表,为每种表面补上颜色、粗糙度、金属度、湿润度和宏观色差。启动时把它们算成 height / ORM / albedo,shader 再把 height 转成法线,用三平面投影消除拉伸,叠加水洼、湿润和色差。
内容不是被压缩了,而是从来没有以内容的形式被存下来。
六层生成
1. 几何是套件
36 种道具,真实米制尺寸,用图元拼装、合批、实例化。集装箱不是模型,是尺寸的函数。
2. 表面是函数
噪声、距离场和材质参数生成表面。一张 256×256 的噪声纹理就够,因为细节是算出来的,不是画出来的。三平面投影负责消除接缝。
3. 光照是构图
没有烘焙 lightmap。低角度暖太阳、冷灰雾、天空渐变、PMREM 环境探针、湿地面平面反射,再加一整条后处理:SSAO、体积雾、运动模糊、Karis bloom、自动曝光、ACES、FXAA 和颗粒。
4. 动画是解算
Hound 机器狗不是带骨骼动画文件的角色,而是一棵对象层级加四腿 IK、弹簧阻尼和程序化死亡模拟。动作是参数化系统,不是录制的表演。
5. 音频是合成
雨、风、海、枪声、机械声都由 WebAudio 的 buffer、滤波、waveshaper 和压缩器现场合成,混响的 impulse 也是代码生成。它甚至内置了一个 OfflineAudioContext 自测:离线跑 10 秒脚本场景,检查 peak、RMS、NaN 和削波。
6. 验证是产品的一部分
构建支持固定 seed、截图模式、benchmark、单独运行某个子系统、冻结敌人、指定相机等 URL 参数;把 console 错误收集到 window.__errors;有画质分级,遇到弱 GPU 自动降档。这不是顺手加的。一个没有人类在旁边的 agent,必须能看见自己的输出。
为什么观感更好
我们平时看到的“AI 3D”大多数是场景脚本:一块地、几个盒子、默认材质、一盏平行光、一个随手放的相机。Saltline 是为一个场景写的一套引擎。差距不是某一个 shader,而是一串互相加强的决定。
- 尺度统一。眼高 1.68m,40 尺集装箱 12.19m,系缆桩 0.7m。人脑判断“真实”靠的是这些小参照物,不是面数。
- 光线只有一个主意。暖色低太阳对冷灰雾,湿地面反光,强剪影。场景从设计开始就是为了在这种光下被看。
- 材质有变化。粗糙度、湿度、锈、瓦楞、贴花都在变。单一灰色材质看起来就是塑料。
- 后处理做了“贵”的那部分。Bloom、曝光、雾、运动模糊和颗粒,把正确的几何变成有空气感的画面。
- 运动有重量。加速度、coyote time、落地下沉、镜头 bob、ADS 视野、后坐力和震动都参数化了。静帧看不出来,玩几秒就知道了。
- 细节用来建立尺度。防撞墩、托盘、线缆盘、集装箱编号不是装饰,它们告诉眼睛其他东西有多大。
- 帧率也是观感。合批、实例化、对象池、半分辨率效果和画质分级,让画面保持响应。
还有一个聪明选择:它避开了程序化最难的主题。没有森林、人脸、布料、毛发或白天。夜景、雨、雾、逆光和湿润的工业表面是宽容的。约束把缺口藏起来,也把对比放大。
为什么旧管线不这么做
程序化内容不新。地形、植被、城市、材质、破坏效果,游戏工业用了几十年。它没有成为默认,不是没人想到,而是不划算。
- 体积从来不是瓶颈。50GB 蓝光、100GB 下载都很正常。省掉 99% 的体积,不会省掉 99% 的预算;人、迭代和审核才是贵的部分。
- 玩家记住的是具体性。程序化天然趋向“统计上合理”。英雄资产、角色和关键瞬间仍然要手工做,因为它们需要意图,不是变化。
- 迭代回路不一样。艺术家习惯直接操作:拖滑块,马上看到。生成器要求把审美翻译成参数,还要先花几个月把工具做出来。
- 组织风险。外包、认证、法务和单点依赖,都更偏向“很多人能操作的资产管线”。
- 生成器本身太贵。一个 tech-art 团队可能要花几个月。只有当写生成器变得足够便宜,经济账才会翻过来。
所以真正的变化不是“AI 会写代码”,而是写“造内容的机器”的成本塌了。当生成器比资产便宜,管线就会反过来。
可以借鉴什么
对我自己的实验来说,有用的经验比“做一个 3D 引擎”小得多,也实际得多。
- 写生成器,不写内容。任何会重复三次以上的东西,都应该变成参数化系统:道具、HUD、关卡块、材质变体、动画层。
- 把验证放进产物里。固定 seed、截图模式、benchmark、错误收集和自测,比另一个 prompt 技巧更有价值。看不见输出的 agent 没法迭代。
- 先定光,再建模。一个太阳角度、一个色温、一种天气。构图比细节便宜,但对“看起来贵不贵”的影响更大。
- 用米制,用人的相机。眼高、视野、门高、物体尺寸都应该无聊地真实。玩具尺度是最常见的破绽。
- 做一条后处理基线。ACES、bloom、暗角、颗粒,四项就能拉开一档。
- 用混合管线。重复元素和背景程序化,英雄资产手工或 Blender 辅助。“全程序化”是有效的研究约束,不是所有产品都该采用的策略。
一个 build 在能被检查之前,不算结果。Saltline 里最重要的代码也许不是 bloom,而是截图开关、固定 seed 和自测。
它没有证明什么
它没有证明 1.4MB 就是 3A。Saltline 是一段很短的任务:一张地图、少量敌人、简单 AI,没有叙事密度、长线成长,也没有主机认证。550 美元是 API 账单,不含人的审美、筛选和验收。
它也没有证明“全程序化”是正确策略。这个场景成立,是因为它被收得很窄:一个地点、一个时段、一种天气、一个强调色。换成阳光下的森林、角色和布料,同样的方法会暴露所有弱点。
“什么都不下载”也有一个小星号:页面仍然引用了 Google Fonts。严格说,游戏素材是自包含的,但页面在运行时不是完全零请求。
它真正证明的更有意思:模型可以写出一套连贯的内容生成器——几何套件、表面函数、光照、动画解算、音频和测试——再用这套生成器产出一个可玩的东西。资产不再是一个文件,而是一个函数。
方法 / 文件从 Saltline 的独立游玩页下载后在本地拆包;尺寸、shader、材质、道具、音频和调试开关的观察都来自那个文件。生成时间、token 数和成本是创作者自述,没有独立测量。来源:saltline.games、技术拆解、TechPowerUp。这是一次工程阅读,不是产品评测。